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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“话”梓州丨《1997,南瓜消失在风里》(九)——羌人六

时间:2022-09-28来源:三台县融媒体中心作者:羌人六

水生母亲刚拿锅铲往瓷碗里添好一碗南瓜饭,这时候,堂屋却突然响起“砰砰砰”的敲门声!“琴,快开门呀!快开门呀!快开门!”一个苍老的声音踩着空气,穿过堂屋,快速走来。


“真烦!谁啊?!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这个时候!破坏心情!”虎牙嘀咕。水生听了虎牙的话,莫名地想笑,他心想:“吃饭要啥心情!现在,就是倒立着吃饭,我也能吃进肚里哩!”兄弟俩看着母亲迈着小碎步走向堂屋,在门缝里侦查员似的朝屋外看。


水生母亲看清了,悬着的心平静下来,幸好,来人不是跟家里要债的。门口来的,是个想不到的人,村里杀猪匠刘玉高的母亲黄秀群。黄秀群今年已经八十高龄,住村上的皂荚树院子,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劳妇女楷模。村里一些人即便活到这个岁数,也没多大眼火,老老实实呆在家里颐养天年了,黄秀群的身子骨却十分硬朗,照样下地参加劳动。


几年前,县文化馆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来村里采集民间故事和歌谣,路上碰见背着百多斤干柴回家的黄秀群。一个负责摄影工作的同志忍不住走到面前想要寒暄几句,老人家,你多大岁数啦?七十好几了,黄秀群回答。


老人家,你身体好哟,居然能干这么重的活!好啥好哦,我这两年跳高都跳不到好高了!黄秀群故意打趣,逗得几个文化馆的干部哈哈笑。水生母亲姓黄,黄秀群算是婆婆辈的,论血统,老人跟刘家也是沾亲带故,出于对高龄长辈的敬仰,村里许多人便不按辈分称呼黄秀群,而是叫她“老祖宗”。至于水生和虎牙,则要称她为“祖婆”。


水生母亲最近一次见到黄秀群,还是清明前后,路上匆匆照过面。杀猪匠刘玉高因病去世十多年了,脚下的子女也早已成家住在城里,这些年,老人一直和儿媳董玉芳相依为命。近来,村里一直在风传黄秀群神经失常的事。


水生母亲跟屋外的黄秀群说:“秀群婆婆,堂屋锁了,你从后门进来!”家里来人,水生和虎牙都有些不高兴,手里紧紧握着筷子,却也不急着吃饭了。


黄秀群从后门进来,却惊了水生母亲一跳,水生母亲没想到,这才几个月时间,眼前这个老祖母像跟换了个人似的,老得面目全非,白发苍苍,枯瘦如柴,记得,元旦那会儿老人还挺精神,面色红润,头发墨汁般的纯黑。


水生母亲一下楞了,忘了说话,心头隐隐作痛,老人的样子太可怜啦!黄秀群刚进灶屋,便老鼠似的用鼻子在空气里夸张地闻来闻去,然后,她用气若游丝般的哭腔说道:“我的好心的闺女,给老婆子弄口饭吃吧!我快饿死了!”“啊,你没吃饭呐,好,我这就给你舀一碗!”水生母亲没有丝毫犹豫,看得出来,这秀群婆婆压根就不疯,肯定是饿坏了!此时,刚舀好的一碗饭还原封不动,水生母亲便顺手拿了筷子,将碗一起递给老人。


水生母亲不慌不忙,毕竟,南瓜饭还有满满一筲箕。老人接过碗筷,都来不及花时间坐下,狼吞虎咽起来。等到一碗饭吃完,水生母亲才想起应该叫老人家坐下慢慢吃的。“还要吗?”“再来一碗!”吃第二碗饭的时候,老人终于坐下了。“还要吗?”“再来一碗!”吃到第五碗的时候,老人似乎才恢复了一些力气,她放慢速度,还自言自语似地说:“真把老娘饿坏啦!”


水生和虎牙一直在旁边当观众,似乎忘记了饥饿,不是因为眼前的老人挺像电视剧《聊斋》里的老妖婆,而是因为她的吃相实在太吓人了!兄弟俩四目相对,心领神会,便各自偷偷地笑了起来。样子像是要赶着投胎呢!老人吃到第九碗的时候,筲箕里的南瓜饭也只剩下十分之一。


这时候,水生和虎牙才终于意识到了点什么,心痛得眼泪都要下来了。“还要吗?”水生母亲的声音里夹着担心。“再来一碗。”老人说完,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,有些惭愧地表示:“闺女,放心,我不会亏待这顿饭的!”当老人开始细嚼慢咽地享受第十碗南瓜饭,筲箕里已经誊空了,水生和虎牙气鼓鼓地转身回卧室流眼泪去了。


“闺女,道谢了啊!谢谢你,也谢谢挪挪,她不透露情报,估计我这辈子也没口福吃到如此美味的南瓜饭呢!”将第十碗南瓜饭的最后几粒米塞进嘴里,老人终于心满意足,脸上塌陷般的皮肤有了血色。“玉芳妹子不照顾你?”水生母亲眼神惆怅地望着空荡荡的筲箕询问。


是的,询问,这里面既暗含着一种关心和怜悯,也携带着一丝丝不满和内疚,孩子们还饿着肚子呐,可南瓜已经消失在风里啦!“闺女,你不知道啊,她就是想把我这个臭老婆子整死呢,跟左邻右舍的人说我疯疯癫癫,天天把我锁在房子里,我门都出不来!今天,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……”黄秀群说着,老泪纵横。


老人的话,瞬间又将水生母亲心里的那些不快填平了,如果真有这样的事,可真是大逆不道啊!她觉得无言以对。“饭吃饱,也吃好啦,闺女,我要走啦!”黄秀群说着,风一般神神秘秘地从灶屋走到堂屋,绕了一圈,然后这才从后门慢悠悠地出去了。“闺女,再见啦,祝你们好运!”这是水生母亲听见老人的最后一句话。等她追出门想要说几句什么话来着,却影子都没看见。


下午,水生母亲在家里捡到一个金手镯,足有二两重,想到这个家除了债主和黄秀群,再无人来,她百感交集,直到这时,她才隐约想起早早听说过的一件事,老祖宗黄秀群原本是地主家的女儿,曾经富甲一方。傍晚,冷清的河谷狂风肆掠,鸦声震动群山,有眼尖的人在村前喇叭河上发现一具浮尸,身形如柳叶轻飘细软,脑袋火柴似的朝灰色的天空仰起,最显眼的是腹部,鼓鼓胀胀,充气一般,大得仿佛能撑船——枯瘦的躯壳贴冰冷河水滑行——她远远贴着岸,顺着河心急急忙忙一直往下游漂去……


夜里,下雪了,纷纷扬扬的雪从天上万马千军似的爬下来,覆盖着、笼罩着大山的角角落落,村庄、河谷、庄稼……1997 年秋天这个深夜,大山同时也被一个已然匆匆消失的南瓜留下的香气覆盖着、笼罩着,仿佛一个弱不禁风的魂灵,遥遥坐在一声叹息里,又好比迷茫忧伤的艰难岁月,昂首阔步地来到生活中间,在苦涩又坚韧的生命和生命周围盘旋,百般的压榨、磨损、锤炼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