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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民文艺创作大赛|《灯盏》

时间:2022-11-27来源:三台县融媒体中心作者:刘洋洲

作者:刘洋洲


“青城山下白素贞,洞中千年修此身...”

 

身旁堂哥突然放起这首歌,我看向他。

 

他眼圈红肿,脸上还有没干的泪迹。他用掌心用力揉了揉眼睛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开口对我说:“奶奶以前最喜欢新白娘子传奇了。”说着便哽咽住了,他的牙齿紧咬住下嘴唇,看得出来,他在努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。可汹涌的温情记忆奔涌上心头,他根本无力招架。他又哭了,我也跟着掉下了眼泪。

 

黄草纸燃烧的火光映红我俩憔悴的脸颊,灰烬飘在空中,刺鼻的烟雾顺着热气向天空攀爬去。

 

正午的阳光直直照在这光秃秃的坟头,照在我们身上。初夏的阳光一点也不温暖,也不耀眼,反而显得灰暗。

 

大人们站在土埂上,远远的望着我俩。平日里讲起人生哲学一套一套的大师,此刻也只有满脸无奈,只能怔怔看着我们无言的悲伤。

 

父亲点着火炮,火炮噼里啪啦的响着,火光四处飞窜,空荡的山谷里回转着布谷鸟的凄鸣。

 

父亲走过来,看见我们脸上鼻涕眼泪杂糅着,拍了我俩的肩膀说:“走吧!回去吃饭。”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 

我起身看向父亲,堂哥仍麻木的跪在坟前,两眼无神。父亲蹲下身,将手搭在堂哥肩上,嘴巴勉强咧出笑容:“杰儿,奶奶知道你舍不得她,她人虽然走了,但永远活在你心里啊!”

 

堂哥还是低垂着头,往燃烧殆尽的黄草纸堆里又添了些冥币,他迟疑了一下,缓缓开口:“你们先回吧!我再陪陪奶奶。”

 

我也留了下来,我明白这个时候,有个人陪在他身边,那是一种无言的安慰。

 

我叫父亲先回去,父亲也没再说什么 ,顺着小路相跟着大家离开了。

 

我不能完全感受堂哥的悲痛。一个最亲爱的人,永远离开了,只留下过去欢乐的回忆,任谁也难承受这难言的痛。

 

微风却好像理解了这份痛苦,轻抚着堂哥,为他擦拭脸上的泪珠。

 

我看着堂哥仍然的低着头,泪水滴落在他膝前的黄土上,我没安慰他,我知道这完全无济于事,我只是静静陪着他。

 

昨晚守灵时,父亲给我讲了一件堂哥小时候的事,那是我不知道的事。

 

堂哥七岁时,生了一场大病。

 

夏天的四川雨水充沛。那天晚上下着倾盆大雨,天黑得很早。

 

我们家吃完晚饭都早早去睡觉了。差不多凌晨一点钟,雨声很大,我爷爷却仿佛听见了敲门声,越来越清晰,还伴着一个女人焦急的叫声:“四叔!四叔!”

 

我爷爷点燃煤油灯,开了门,煤油灯上豆大的光亮照亮了二奶奶的心。二奶奶颤颤巍巍站在门外,头发还滴着水珠,枯黄的脸上分不清泪水还是雨水,衣服和裤子上糊上了大片泥水,嫣然一幅叫花子模样。

 

二奶奶身旁放着背篓,背篓上盖着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。她掀开军大衣,堂哥蜷缩在里面,身子让棉被裹得严严实实。

 

风携带着雨点呼呼刮着,天边一道闪电劈开黑夜。我爷爷赶忙把背篓提到屋里,二奶奶带着哭腔:“四叔,杰儿半夜就说胃里难受,上吐下泻,我实在没法子,都快把我急死了。” 说着这些二奶奶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。

 

我爷爷摸了摸堂哥的额头:“这么烫!应该是发高烧了,我去拿退烧药。”二奶奶扶着背篓边,看着奄奄一息的堂哥,哭了起来。

 

过了一会儿,我爷爷拿着药端着一碗水,把药喂给堂哥吃下。二奶奶抹了抹脸上的泪水,泥巴糊在脸上,像个悲伤的小丑。

 

“别着急,二嫂。” 我爷爷安慰着二奶奶。

 

接着把堂哥抱到里屋一张空置的床上,把衣服剥了个干净,拿了条干毛巾给堂哥身上水渍擦干净,然后找了两条厚被子给堂哥盖上。二奶奶一直跟在身后,举着那盏煤油灯,一直盯着堂哥,竟然没发现手肘、膝盖处的衣服已经被血浸红完了。

 

我爷爷看到了,责怪了几句,然后叫我奶奶给二奶奶拿来干净衣服换上 ,顺便处理了摔伤的手肘膝盖。

 

那晚,二奶奶一直守在床边,轻轻哼着古老的歌谣,直到东边太阳升起,雨也停了。雨水将整个村庄洗涤了一遍,空气变得湿润清新,还带点凉意。

 

堂哥安静的睡了一晚,烧奇迹般退下去了,二奶奶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
 

想到这里,我看着这个少年仿佛苍老了十岁。悲伤仿佛撕破了他皮囊,涌向天地间,每一寸土地都发出叹息的同情。

 

我陪着堂哥待了很久,我们谁都没说话,直到余晖映红整片天,我们才离开。

 

一年后,大年初三,亲戚们都聚到我家过年。堂哥也在,只是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,他就坐在角落像个孤独的老人看着不属于他的热闹。父亲告诉我,生命中的苦痛我们没法逃避,只有慢慢学会接受。

 

我知道,在堂哥心里,二奶奶就像那盏煤油灯永远不会再亮起,他的人生里再也没有那盏暗淡却温暖的煤油灯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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